第四章:城市化路径·被女儿婚姻改变的家庭命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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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家贴墙邻居春伯母的小女儿四林患脑瘤去世了,在38岁的年龄,留下一个10多岁的女孩。到春伯母的小叔子家里闲聊,得知四林2013年3月去世,我大感意外。那个整天在眼前蹦蹦跳跳、无忧无虑的漂亮女孩,留在我记忆里的还是那张白皙的脸、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。

  邻居春伯母的泥坯老宅早已坍塌,老宅内外绿树成荫,将残垣断壁遮住,踩着齐人高的野草往里走,寻不出一丝过去的痕迹。但春伯母一家的影子在记忆中苏生起来,格外真切。

  春伯母属于乡村里的女能人,曾长时间在行政村担任妇联主任,回家说起旧事,春伯母说,我父母的婚事,就是她与我的舅母撮合的。当年,她与我的舅母同样担任村妇联主任,因工作相识,做了牵线人。

  小时的记忆中,春伯母每次见了我,都是透着热乎劲的赞赏,留给我许多温暖的记忆。有一阵子,她把虎头虎脑、不断帮着家里做家务的我唤作样板戏里的英雄“雷钢”,每次见到了,招呼一声“雷钢回来了”。

  春伯母育有4个女儿,分别唤作大林、二林、三林、四林,最终没有盼来儿子,4个女儿个个生得花朵一般,像开在我家隔壁的4枝花。

  春伯母的大女儿上过共大。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,订了一门亲事,对象是一个高大、英俊、文质彬彬的美男子,看得人羡慕不已。

  不久,大林却嫁给了一个武汉人,扮演了负心人的角色,当年曾惹来许多议论,那是1981年,做媒的是大林的堂伯。

  大林的堂伯当年从武汉市下放回村,在村里的碾米厂工作,大约是回城心切,也对乡村深恶痛绝,他希望春伯母将女儿嫁到汉口,借着婚姻跳出农门,这是当年乡村梦寐以求的事情,只是缺少牵线搭桥的人。

  毁了婚约后,大林嫁进武汉一个三代七口之家,丈夫因小时高烧留下后遗症,其貌不扬,腿部有点缺憾。这是当年城乡之间奇妙的婚姻搭配,城市男略有不足,农村女貌若天仙,城市男多因为找对象不易,农村女则借着婚姻进城。这段当年备受争议的婚姻,后来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命运。

  改革开放之初,我的大姐曾与大林的两个妹妹及部分村里人,到汉正街批发布匹,然后行走省内外乡村叫卖,往返时都到大林家和大林堂伯家歇脚,有时当天来去,进货后在这里稍作停留就去赶火车;赶不及当天的车,就在这里住一个晚上。大林老公一家当年挤在一房一厅的老房子里,条件窘迫,但大林夫家待人随和,尽管家中拥挤不堪,但对农村来的穷亲戚、穷邻居并不嫌弃。据大姐回忆,大林夫家住的是老房子,就在汉口新华路一个巷子里,是那种老式的5层楼,楼内没有厕所,住户每天早上要穿过巷子,到很远的地方去倒马桶。他们家住在三楼,做饭就在走廊里,马桶藏在一个矮小的空间里。因为房子里实在太挤,大林的床就摆在大门口,头朝着大门口睡。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张简易床,头顶被斜面挡住,借住的客人要钻进去睡觉。

  大林老公有四弟兄,绝大多数时间里,老二和老三都住着单位的集体宿舍。

  我没有去过大林家,记忆中,大林一家三口每年夏天都要到乡下住几天。黄昏时分,两家的竹床摆在各自门口,隔着一二十米距离,互相对望着算是招呼。夏天乡村人纳凉,多数时候光着膀子,大林一家白皙的肌肤,与我们太阳炙烤后黝黑的头脸,形成强烈的城乡反差。看着大林的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,再看看自己身上的土布衣服,总不由自主地生出羡慕。

  后来的日子,大林的三个妹妹陆续到了武汉谋生,最小的妹妹四林技校毕业后没有在家乡就业,直接去了武汉。四姐妹在武汉安家后,春伯母前些年也被女儿接到了武汉,与家乡彻底告别,任老宅倒塌成废墟。

  2005年春节,我们一家人回了一次老家,与春伯母和她的二女儿二林见过一面,那时,春伯母只有这一个女儿还留在村里,但二女婿常年在武汉做装修。那一年,二林说起她的儿子正在一所邮电学校就读。回乡期间在村委会停留,看到光荣榜上贴着二林儿子的大头像,与他爸有几分神似,他2012年从云南边防武警部队复员,在部队入了党。

  那次见过春伯母和二林之后,一直没能再见她们家人。得到四林去世的消息,想到春伯母白发人送黑发人,心中的悲伤可以想见,很想去看望她,但一直没有成行。

  春节回乡,正月初四,大姐告诉我刚刚在街上见到二林,知道三姐妹和春伯母因家事一起回来了。当天中午,我迫不及待地车上老母亲,直奔二林在村里的家。

  二林见了我母亲,一眼就认出了身上的棉袄,是我母亲2005年春节回乡那次执意找二林缝制的。二林早年学了裁缝手艺,在村里的学艺者中出类拔萃,做的衣服特别合身,我母亲自从找她做过衣服后,似乎就认定了她,那次从广东回乡,还不忘找她做一件棉袄。

  当天见到春伯母,我盼望的惊喜表情和热情赞赏没有出现,站在面前的春伯母瘦骨嶙峋,神情有些呆滞,多数时候,眼睛怔怔地盯着一个方向,若有所思,似乎还沉浸在丧女的悲痛之中。我请她站在门口光亮处,给她拍一张大头像。她努力挤出一脸笑容,很快又僵住了。毕竟已经78岁高龄,丧女的痛苦刻在她的脸上。之前就听村邻说,自从小女儿去世后,春伯母一夜之间瘦了许多。

  话题不由自主地转到四林。2013年春节前,四林有一段时间出现头疼症状,像是感冒,人不舒服,鼻子也红了。四林一边上班一边治疗,开始时医生当作感冒治,后来当作鼻炎治,但总不见好。

  正月间,四林的病情恶化,出现呕吐,送到协和医院检查,医生安排第二天做脑部CT。当天晚上,四林的病就发作了,小便失调,讲不出话,长时间昏迷。二林将妹妹背到医院,做了脑部CT检查,结果却如晴空霹雳,四林患的是胶质瘤,这是一种恶性脑瘤。医院很快为四林做了开颅手术,取出一大块骨头,但肿瘤不能取出来。病床上的四林,心跳、血压正常,用眼睛四处搜寻亲人,就是讲不出话来,因为脑瘤压迫神经发不了声。不到一个月,四林就告不治。

  治疗中,医生曾对四林家人说“她的压力非常大”。几位姐姐忆起四林,都说她可能生活压力太大,但一直不对人说。四姐妹中,只有四林如今还在武汉租房住。老公家在嘉鱼簰洲湾,就是1998年8月1日晚江堤溃口,成为“一九九八抗洪”伤痛标志的簰洲湾。她们的族亲说,四林治病花去不少钱,主要是大姐大林出的,四林家没有多少积蓄。

  从三姐妹的叙述中,我大略知道她们这些年的生活轨迹。大林的工厂后来不景气,她已经多年不上班,自己找些事做。女儿婚后曾跟他们一起住在旧房子里,后来分了房子,就在附近,新房给了女儿。春伯母则多年在几个女儿家辗转,后来在大林家附近弄了个房子住下。

  那天见到大林时,她刚刚起来,还没有漱洗,头发有些蓬松,脸上略显憔悴,可能是前一晚熬夜的缘故。她告诉我,女儿已经过30岁,也有了孩子,正在带孩子。

  二林的大女儿很早就到大林家附近的汉正街打工,后来嫁给在汉正街开店的云梦籍老公,老公以前在家乡开有手套厂,后来到汉正街找门面批发,生意成功后把家安在武汉,儿子在武汉读书。二林很长时间里跟大女儿生活在一起,带外孙女,做做家务。有一段时间还出去做家政工。二林老公近几年在武汉以木工、装潢为主,一天能有200多块钱收入,在武汉花四五十万元买了房子,一家人都上了武汉户口,在武汉安家落户。儿子复员后,到汉正街给大姐的店开商务车。

  三林操一口流利的武汉话,头发卷曲着,戴一副粉红色手套,是典型的武汉潮妈。三林是最早随大林到武汉打工的姐妹,从小饭馆做起,现在在汉正街附近六渡桥经营灯具。三林的老公是武汉人,在武汉市一中后门建有私房,门口有家歌舞厅,家中有房屋出租,生活比较富足。三林的孩子已经20多岁,从旅游学校毕业后,在一家旅行社做导游。三林一直操心孩子的婚事,但孩子似乎并不担心。三林说,好像武汉的年轻人谈朋友都很晚,跟孩子说起谈朋友的事,孩子总是说自己还这么小。

  离开春伯母一家时,她们送到车旁边,昔日的旧事总也说不完。偶有村庄的年轻人经过,并不招呼,许多人已经认不出来了。

  春伯母的四个女儿都去了武汉,后来怎样了?